2018-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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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与“阳刚”:现代男性气质的迷思|旧文新读

日期:2018-11-14 作者:龙武安海 来源:皇马娱乐扎金花 点击率: 47255

原题目:“娘”与“阳刚”:现代男性气质的迷思 | 旧文新读

编者按

昨天,我们的一篇旧文《“娘”与“阳刚”:现代男性气质的迷思》一下子收到许多新的留言,其中一个留言提问作者:你希望你的儿子是娘照旧阳刚?以下是作者对此的回复。

我暂时没有儿子;再者,若他日有了儿子,我的希望是他能往主流靠,为什么?由于我以为这样在世更容易和更宁静些,不会被挑刺;但我的希望是一回事,孩子自己希望怎样又是另一回事。若是他以为阴柔不错,那就云云,以为阳刚不错,也可以。但无论哪一种,我以为做怙恃都得见告他,他的选择并不代表这世上其他人也要或是必须做云云选择;而且,他也没有权力凭据自己的喜好和选择去污名其他人的差别选择,你不喜欢可以,但尊重他人,就似乎你希望获得别人的尊重一样。

我以为许多人都希望宁静地生涯着,有时一些特别会带来羞辱与危险,从掩护孩子的态度,我希望他不特别,但选择在他,怙恃最后做的或许就是掩护自己孩子的选择。而我们现在所做的,或许也就是为此目的,希望选择多一些,能够成为的样子多一些,获得更多自由,而不必担忧由于想成为自己而遭到恶意甚至榨取。

从某种角度来说,家长的护犊之情可以明白,他们无非就是想给孩子打造一个越发宁静、幸福、优美的未来,但若是这种未来是建设在扬弃边缘、排挤他者的基础上,这种未来的幸福可能只是暂时的、或然的、懦弱的。现实上,这也正是关于“娘”和“阳刚”的讨论的意义所在,即,让我们的孩子“不必担忧由于想成为自己而遭到恶意甚至榨取”。

我们在此重发旧文以飨读者。

《“娘”与“阳刚”:现代男性气质的迷思》

文 | 重木

影星谢霆锋克日在某娱乐节目中说了以下一段话,引起热议。他说:“实在说真话都已经有点厌倦现在很是盛行的韩风,我以为男生也该找回男生该有的荷尔蒙。”谢氏这种对娱乐界当下游行的年轻日、韩式男明星的品评并非新鲜论调。在他之前已经有许多业内业外人士表达了类似不满,如导演冯小刚就曾怒斥年轻演员“太娘了”,并直言不讳地表现他们“搔首弄姿,欲盖弥彰,想脱又不敢脱,你以为是开窑子的?”影戏《建军大业》的拍摄上映时代,叶挺后人叶大鹰在其微博上指责“女里女气的小鲜肉”饰演叶挺以及其他历史人物是对革命者的羞辱;因《战狼》而大火的男星吴京也曾直言,所谓“男子就应该爷们”……

一时之间,关于当下占有银幕的年轻男演员“娘”“女里女气”以及“没有血性”的品评徐徐喧嚣。此类品评体现出的往往是对于传统两性性别秩序“杂乱”的不满,与之陪同的,是对社会民风“堕落”的哀叹、对民族与国家即将陷入危急的想象、对昔日阳刚男性气质的纪念。在品评者的明白中,男性气质就应该是阳刚、血性、坚决与暴力。他们通过这一系列话语与想象的混杂而建构起的主流男性气质又被他们以为是自然且本质的。但事实是否云云呢?这套话语系统背后,表示着男性气质场域中怎样的斗争关系?“少年娘,则国娘”这一团体主义的吓唬背后又潜藏着什么逻辑?最后,也许也是最主要的,“娘”和“女里女气”为什么就是一个坏词呢?

01

“娘”与“阳刚”:

主流男性气质的变迁

R.W.康奈尔在《男性气质》中指出,男性气质并非天生之物,而是与性别(gender)一样都在后天的社会文化中发生。康奈尔把男性气质分为四种,划分为“霸权性(或支配性)”(Hegemony)、“附属性”(Subordination)、“同谋性”(Complicity)与“边缘性”(Marginalization)。这是康奈尔通过把阶级、种族和性别关系融于一体所开创出的对于男性气质的动态剖析效果。

近代主流男性气质也是随着差别时代的生长而转变着的。在盖尔·比德曼(Gail Bederman)的著作《用种族和“文明”重塑男子身份》一书中,作者剖析了今世我们所使用的支配性男性气质(Hegemony)的泉源与特点。19世纪晚期到20世纪初期,底层无产阶级兴起,比德曼指出,“从1820年月起,劳动阶级粗野男子身份提倡者讽刺中产阶级男子气质是懦弱的、娘娘腔的,而高尚的中产阶级男性则反过来藐视这种粗野的劳动阶级男性民风为粗拙、落伍。然而到1880年月时,当维多利亚男子气质削弱的时间,许多中产阶级男性最先以为这种粗野的劳动阶级男性特质极其具有吸引力。”随着差别社会阶级之间的权力角逐,最终“粗野的劳动阶级男性特质”登上历史舞台,并在之后成为西方霸权性男性气质,而“阳刚”的男子也便由其中降生。今后,美国好莱坞影戏的建构进一步奠基了阳刚性男性气质的主流职位。

《欲望号街车》里的马龙·白兰度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月,年轻人为了叛逆其怙恃们那种典型的战后中产阶级政治及性别看法,最先实验更多样的可能。嬉皮士气势派头在年轻人之间伸张,消瘦清癯的身体、喇叭裤以及涂脂抹粉的长发男生最先泛起在公园、陌头以及形形色色的音乐节现场。贝托鲁奇2003年的影戏《戏梦巴黎》和李安2009年凭据真实故事改编的影戏《制造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中,展现了年轻男女对性/性别、性取向以及性别气质的探索,以及他们对于另类生涯的激进想象与叛逆。此时,盛行于年轻群体中的主流男性气质并非阳刚,而是带着阴柔与颓丧。我们能从朱利安·杰拉德在2010年凭据20世纪80年月英国新浪漫时期最具招呼力的盛行偶像、以男扮女妆的形象惊艳歌坛的乔治男孩(Boy George)事迹所拍摄的同名影戏《乔治男孩》中看到其时英国年轻人对于传统性别气质的猛烈突破。而这一切也随着厥后政治与经济的转变而泛起新的生长。

《制造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剧照

及至八十年月,随着西方政治-宗教守旧主义的回归,传统性别看法再次成为政府的主流意识形态。在美国,里根的守旧政府张扬家庭价值、传统男女性别气质,对女权运动和性少数群体举行限制与打压;与此同时兴起的是一个被称作“神话诗学”的男性运动(Mytho-poetic Men’s Movement)。在到场这一运动的男性看来,随着女权运动的生长,男性最先对自身界说感应渺茫,以是他们使用神话、诗歌甚至是舞蹈这样等形式向遥远的古代重寻遗失的男性气质。美国诗人罗布特·布莱的《铁人约翰》一书可以算是其时的代表产物。他引用《格林童话》里“ 铁人约翰”的故事,一位精神导师——也是其所谓的“野人”——指引—个男孩走过了男子发展的八个时期。也正是在这一阶段,好莱坞泛起了诸如施瓦辛格和史泰龙这类肌肉阳刚男性形象的武打明星,并随之风靡。

1976年由高仓健主演的日本影戏《追捕》在中国引起惊动。对于刚刚从十年“文革”中走出来的中国人而言,高仓健的硬汉形象险些成了未来新社会和新人的代表,由此在一代人心中留下印象。《新京报》邱振业的文章《中国男性怎么越来越娘》中,提起高仓健,作者十分感伤地说:“谁人男子汉的梦,良久都没人再做了。”我们在这里再次看到了“男子汉”——高仓健式的:阳刚、坚贞、缄默沉静而勇敢,而这也正是施瓦辛格时期的好莱坞男星最典型的形象。

《追捕》剧照

直到当下,好莱坞通过超级英雄影戏所流传的男性形象在整体上也依旧未变,但这种霸权性的男性气质在西方早已遭遇挑战。对新一代年轻人来说,他们并不以为“做男子”就意味着顽强、忍耐、阳刚或暴力。吴京在《战狼》中和接受采访时所转达的那种男性气质看法,是以士兵这样一种经由特殊——身体和意识形态——训练的男性气质作为普遍性尺度,以此勉励和要求所有男性。其中不仅体现了权力和霸权性男性气质的内在联系和其榨取性本质,也体现了他对于男性气质的无知。

02

主流的打压:

男性气质场域中的斗争

在被品评“娘”的年轻男性与其品评者之间,存在着阶级上的差距,也存在着社会职位的差别。以上文所引的几位品评者为例,相对于他们所品评的年轻人,他们多数处于一个相差不多的年事规模以及相对较高的社会阶级中:冯小刚是功成名就的导演、叶大鹰乃开国元帅后裔,谢霆锋和吴京也都是中国著名影视明星……他们在社会以及权力品级中获得了相对稳固的职位,因此自然会有需要掩护的利益。在男性气质这一场域中,主流品评者希望压制的是正在崛起或已经在相关领域内获得一命名气的年轻男性。比德曼在其研究中曾经指出的,19世纪劳动阶级的男性气质之以是获告捷利,其运用的手段之一即是对于维多利亚主流男性气质的污名化。在当下中国,正好相反,是主流的男性气质对正在生长的新型男性气质举行污名化,而用于污名的资源来自有着漫长历史的传统两性刻板印象(stereotype)。

波伏娃以及第二波女性主义研究者发现,男女两性的形成自己就是权力-社会文化作用下的产物,与之同时降生的两性性别气质也就褪去了传统的本质色彩,而最先显露其背后更为庞大的运作机制。在这漫长的两性性别气质的建构历史(神话)中,最典型的莫过于一系列建基于二元对立上的产物,如女性是自然的、感性的(其中包罗着诸如温柔、温顺、细腻和优美等一系列阴性特质)与处于私领域的;而男性则是文明的、理性的以及生涯在公共空间中(包罗着传统的战争与近代的事情等阳性特质)的。这一正典式(canon)的传统意识形态在西方伸张千百年,直到两波女权运动的兴起才最先遭遇批判与纠正,但随着西方于上世纪初对于其他国家的军事与文化的双重殖民(以及伸张至今的后殖民主义),这一西式头脑最终在全球获得建构与流传,并在生长中与当地传统两性性别气质看法发生融合与冲撞(如中国传统的阴阳看法以及雷金庆教授所提及的传统“文”“武”男性气质),而徐徐形成霸权职位,成为之后社会生长的主流模式。

2016年,魏坤琳在《最强盛脑》录制现场说郭敬明像女人,后者愤而离席,“女人”躺枪。

男性气质场域内的争斗最终牵涉和使用的是传统两性性别气质的陈词滥调。我们从主流品评者所使用的诸如“娘”“女里女气”与“搔首弄姿”这些话语上就能看到这一鲜明痕迹,因此也就透露了主流品评者这一逻辑背后的强烈厌女症。当他们使用这一系列传统的形容女性气质的词语时,都继续了其中的否认性内在。因此泛起上野千鹤子在《厌女》一书中所指出的:被划定在女性一边的气质和词语都遭到贬低,这一贬低不仅直接发生在女性身上,更体现在那些胆敢越界的男性身上。于是,阴柔、多愁善感和流泪这些行为便遭遇主流男性气质的压制。在2015年探索美国当下主流男性气质对于男性造成诸多危险的纪录片《面具之内》(The Mask You Live In)中,男性气质研究者迈克尔·基梅尔指出,对于“女性气质”的拒绝和压制,导致男性最终发展成一个残存的个体:不知怎样表达自己的情感、不能显露自己的软弱,不知道该怎样处置惩罚与他人之间的关系……最终导致心理和生涯中的种种问题。

排挤女性气质而建构起的传统男性气质自己就建基在懦弱的沙土之上,因此为了维护它的稳固就一定要支付更多的起劲和价格,处于差别位置的男性也由此遭到差别的待遇。凭据康奈尔的理论,最终获得性别盈利的是霸权性和附属性男性气质,而其他处于正统规范之外的男性,如娘娘腔(sissy)、同志、跨性别以及有色人种都遭到贬斥的了局。因此在男性气质内部,也并非一个公正民主的地方。

《面具之内》剧照:青春期晚期的男孩相比同龄女孩的自杀率高7倍。

03

团体主义的吓唬:

少年娘,则国娘?

在主流品评者看来,“成为真男子”就意味着拒绝一切与女性气质有关的工具。其背后所盼望的即是谁人男性的古老之梦——重回性别霸权职位宝座。在这个“男子汉”的梦中,男子在外拼搏奋斗、血战沙场,而在家中等候自己归来的则是温顺漂亮的妻子和崇敬自己的孩子。在这样的旧梦中,众多品评当下男性“娘”的文章都连忙把它与民族和国家的生死联系在一起,因此便泛起了所谓的“少年娘,则国娘”这一危言耸听且用意恶毒的言论。

在梁任公作于清末的这篇《少年中国说》中,任公使用其时最先在中国风靡的进化论首先指出:“暮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未来”。而在其时内外交困的中国,“既往”已经是鬼影重重,唯一还能有所寄托的即是“未来”,于是在任公所缔造的一系列二元对立中——既往/未来,暮年人/少年人——少年便代表着未来,代表着希望。这是晚清民国时期中国知识人为救国而普遍使用的社会进化论头脑。虽然传统伦理中的家、国于近代转变为小我私家、家、国,但其之间的同构联系却未断裂,因此由小我私家抵家再到国的传统儒家式生长依旧存在于如梁任公等知识人的头脑中。在这一“小我私家”中,年轻人被寄予厚望,因此,革新年轻人也便成了为革新民族与国家而做的准备。这一暗含着专制主义的头脑在厥后的研究中被进一步反思。

这种头脑伸张至今,我们便时常在公共讨论中,看到小我私家行为被容易地上升到民族与国家高度,之后再引用重大的权力主体来榨取小我私家从而使其屈服,小我私家的利益在民族和国家眼前毫无气力。这些张扬“少年娘,则国娘”(以及之前的“男孩危急”说)的声音,放肆挑衅民族主义情绪来为自己的看法保驾护航。在与这一论调有关的谈论中,我们往往可以看到一场场民粹的喧嚣,原本关于性别气质的讨论最终被关乎民族与国家的极端情绪淹没,导致同等公正的讨论被破损。在此,我们不是再次看到了昔日专制主义的阴影吗?主流品评者对于男性“娘”的品评不仅吐露出专制倾向,也是对于当下公共讨论空间的破损。

《建军大业》剧照

在关于工具方(实则是美国与中国)今世男性气质比力中,一些人有目的地从中、西选择两张截然差别的男性图片:前者是身段消瘦、面容秀气且漂亮的中国年轻男性;后者是裸露上身、肌肉鲜明、短发短须的西方男子。品评者赞美后者的男性阳刚气质,品评前者的娘娘腔,并把它与国家的强弱联系在一起。这显然是品评者一厢情愿的想象。在一些观察中,我们发现美国的肥胖率占天下前线,男性心理康健问题也层出不穷。以有限的影视作品以及足球、篮球等男性运发动形象来想象所有的美国男性,而且以中国银幕上的小鲜肉来归纳综合所有中国男性的性别气质,显然会以偏概全。

面临有关男生“娘”或“女里女气”的批判,主要的是看到背后所潜藏的权力结构与其运作。另外,“娘”“女里女气”和“搔首弄姿”是人类种种可能的性别气质中的一种,这天下上并不存在“男子/女人应该是什么样”,“男子/女人想或希望成为什么样”才是一个文明社会对于小我私家自由和选择的答应,而非以吓唬来限制展现个性的人们。

C罗慰藉哭泣的莫德里奇

参考资料:

R.W.康奈尔:《男性气质》,社会科学文献出书社,2003

王政,张颖主编:《男性研究》,上海:三联书店,2012

罗伯特.布莱:《天主之助:男子的真实旅程》(Iron John),田国立/卢文戈译,重庆出书社,2013

雷金庆:《男性特质论:中国的社会与性别》,刘婷译,江苏人们出书社,2012

上野千鹤子:《厌女:日本的女性嫌恶》,王兰译,上海三联书店,2015

张念:《性别政治与国家:论中国妇女解放》,三辉图书/商务印书馆,2014

迈克尔.基梅尔:《男性的天下》,北京大学出书社,2005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重木,编辑:朱洁树、陈佳靖,未经“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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